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箫声幽幽不是愁 贾平凹洞箫散文《空谷箫人》

2021-06-04 22:32:56


我患了病,工作没了心思,心里常常忧郁,在城里便住得腻了。到乡下河川地的姨家去,先几回倒好,渐渐也就烦了;这里虽然人少,空气也好,但还不是我宽心的地方。姨说,你去山里逛逛吧,闷着无事,我真走去了。


我什么也不曾带,只捧了一支箫。自我烦闷起,这箫就是我的朋友了,我常常避着人吹;它是生长在秀水明山里的,有着清幽的嗓子,我不想让更多的人听着俗了它。它是我的。我的一腔烦闷全灌进它的肚腹,也只有我,才听懂了它的价值和意义。


我带了我的箫,踽踽向山里去了。



这里的山,不是那北方的土山,但又不是南方的峻岭,它就是它的,秀丽的,玲珑剔透的,无全是一个性格外露的少年的形象了。山里可能很寒,什么杂木杂草也长不出,漫山到处便是竹子。


在城里,从画刊上是认识这竹子的,《辞海》上也写过它的形象:修长。今番在此山此地,才知道它竟是长在岩缝石隙中的。远远看去,一山都是绿,绿得浅,也绿得深。没有风的时候,绿得庄重,温柔,像端坐在堂上的少妇,微风掠过,就打一个酥酥的惊悸,一山都在羞怯怯的颤。


此时正是黄昏,夕阳斜在绿梢儿上,红光里渗了绿的颜色,也显得柔和可爱多了。我拣了河边的一块石头坐下来,看那河源就在山间的竹林里,白花花地淌下来;流过身下的时候,声儿是没有的,颜色却是碧绿碧绿。我想,是这水染绿了那竹呢?还是这竹洗绿了这水?水面子上送着凉气,那一定是竹叶上带来的。



我吹起我的箫来,悠悠忽忽,原来在这空谷里,声调这么清亮,音色这么圆润;我也吹得醉了……我又到了我的境界去,这山,这水,这林子,都是有情物了,它们在听着我的烦闷。我吹着,想把一腔的烦闷都吹散。我愿意将我的箫眼儿,将我的口,变成那山巅上的风洞儿,永远让风来去地吹吧!


这时候,我听见身后的竹林里,有“空!空!”的声音响起。在这寂寂的空谷,在这夕照的黄昏,除了我,还有谁肯在这儿呢?我收了箫儿,站起来,脚步捱进竹林去,那“空!空!”的声音却没了,竹子长得很盛,满枝儿“个”字,拂动起来,泠泠地响。


我又坐在那块石头上来,想,这山里原本是没有人的了,那“空!空!”的响声也一定是我的幻觉了;谁还会出现呢,烦的只有我,闷的也只有我了。心里添了一重愁,箫声更幽幽了,我似乎感觉到那竹叶尖儿,那水皮面儿,停驻了箫声,要不,怎么也瑟瑟地抖呢?


但是,差不多这个时候,“空!空!”的声音又响了。我疑惑了,重新走向那竹林去,一切又都悄然,唯有那草丛里,一点马兰花,妩媚地开放……我尽有些害怕了。


“谁?!”我叫了一声,但没有音儿,额上沁出了一层冷汗。


突然间爆起了一串咯咯声,空静的山谷里,是那样响,立即撞在对面山林里,余音在四下溢流。我惊愕间,竹林里闪出一个姑娘,一捻儿的腰身,那一双小巧的脚一踮,站在了我的面前眉眼十分动人,动人得只有她来形容她了,我想,要不是《聊斋》中的那种狐女,便真要是这竹子精灵儿变的吧?


“你?!”我恍惚中说。


“我偷听你的箫了!”她一直在笑着,末了笑得嘎地一声。“你是城里人?有一肚子心思?”


多少年来,谁这么认真地听过我的箫儿,谁又能听出它的意思呢?!没想这荒山野地,一个弱小女子儿,竟是我的知音!



“你住在哪儿?”我问。


她笑指山腰深处,我看见的只是卧着的白云,竹的深绿,那白云绿竹处的人家。这道河水儿就从门前流来的吗?


她说她是来砍竹子的,砍了竹做那笛儿、箫儿的,大凡这里生产的竹乐,上面都刻有“空谷佳音”。我看我那箫儿,果真有这四字:噢,这伴我陪我的箫儿,竟有幸回到故乡来了!


“你们这儿竹子能做箫?”


“你瞧瞧,”她拿手里的砍刀敲敲身边的竹子,立即铮楞楞地颤响,“这竹子从土里一长出来,就是一株歌子,它从地里吸收七个音儿,就长出一个节来,随便砍一截儿来作个箫儿吹吹,就发出无穷无尽的音乐的。”


她说得妙极了,像诗一样动听。突然那巧嘴儿一搐.收了那笑,说:“但你却辜负这箫儿了!”


“哦?”


她说:“这箫儿原本是给人带来欢乐的,可你却让它在哭、在怨;你在城里,为什么要来这儿一个人吹呢?”


她竟问得这么厉害,足见这姑娘是我的知音了。我看着她,不知道这话藏在她什么地方;那么纤小的身子,又如何砍得动这竹子?


“是的,我太烦闷了,在城里那么活着,就像你这么一个水灵人儿却深呆在这荒山野地里一样,人生太烦闷了。”


“烦闷?我才不呢!”姑娘又咯咯咯地笑起来了。她顺手指着一根小青竹说:“你看这根小竹子安安分分地生在这山野里,长大了能派那么多用场,它才不知道什么叫烦闷呢!我看你呀,是没把自己放在适当的地位。”

我说,是的。但我奇怪了,她怎么说这种话?在这么个地方,她这般年纪,也变得世故了?庸俗了?我就是在箫的哀怨里找到了我自己,就象这山溪流出山沟来才发现了出路吧。我突然问起她住过高楼吗?她说没有。问她吃过巧克力吗?她说没有。问她看过芭蕾舞吗?她说没有。她还是不懂我的啊!


“但我知道你是人!”她说,“你总要吃五谷的。”


她问起我来了,问上到那最高峰看过日出吗?我是没有的。问吃过山里的露水葡萄吗?我是没有的。问砍过这做笛儿、箫儿的竹子吗?我是没有的。


“你让我象你们山里人吗?我何苦受这种罪?!”


她笑声又起了,满山满谷都是笑的余响了:“山里只有我们的乐趣哩!要不能长出笛儿,箫儿?你用的心太多,脑子太紧张,象你这样的城里人,寿命才没有我们山里人长哩!”


说完,她那小巧的脚儿一踮,轻腿软腰地闪入竹林去了。一会儿拖出一捆绿竹来,掮在肩上,顺条曲径儿一直走去了。



我呆呆地坐在那里,看着她在那绿中走了,还听见那咯咯咯地笑声飘过来,似乎那笑声便一直留在这空谷里了,在那山上,在那竹叶上,在箫眼儿上,在我的嘴唇上。


月亮已经淡淡地上来,那竹在淡淡地融,山在淡淡地融,我也在月和竹的银里、绿里淡淡地融了……我似乎想着什么,但似乎又没有想着什么,我极想再吹出一首吹熟了的忧曲儿。但我害怕吹不响,那嘴唇儿里,箫眼儿里,全蓄藏了她那咯咯咯的笑声了哩。


我站起身来,踽踽地往回走,我想起了我那住在河川地的姨,我想起了我那生活的工作的城市,我一直走,走出了这长满歌子和笑声的绿的山。

1980年4月3日夜草于西安

选自贾平凹散文集《商州寻根》

图片来源自网络

整理:箫园


散文集《商州寻根》 贾平凹编著 

贾文章包括:盼儿、钓者、母亲、空谷箫人、月迹、冬景、地平线、丑石、静虚村记、溪、爱的踪迹、知道、梦、文竹、风筝——孩提纪事、一棵小桃树、冬花、池塘、哭婶娘、退婚、天上的星星、云雀、落叶、品茶、访梅、夜游龙潭记、陈炉、夜在云观台、白夜、对月、静、弯榆杂感、雨花台拣石记、两代人、登鸡冠山、十八碌碡桥等。



贾平凹 (1952年-)

中国大陆当代著名作家。陕西省商洛市丹凤县人。中国作家协会理事、中国作家协会陕西分会副主席。1975年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,同年开始发表作品。1982年发表作品《鬼城》、《二月杏》。1992年创刊《美文》。1993年创作《废都》。1997年凭借《满月儿》,获得首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。2003年,先后担任西安建筑科技大学人文学院院长、文学院院长。2008年凭借《秦腔》,获得第七届茅盾文学奖。2011年凭借《古炉》,获得施耐庵文学奖 。2015年凭借《老生》入选2014年新浪年度十大好书之首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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